【编者按】在西安交通大学百余年发展历程中,总有一些故事超越了时间的维度,在育人长河中激荡出温暖的涟漪。《身边公益人》系列栏目,旨在挖掘那些平凡而伟大的故事,走近那些在我们身边默默奉献、传递温暖的人们。他们或许已在专业领域取得卓越成就,或许正在平凡的岗位上默默耕耘,却始终怀揣着一颗赤子之心,以涓滴善意汇聚成滋养母校的河流,用行动诠释着“公益”的丰富内涵。本期,让我们一同走近西安交通大学原应用力学教研室党支部书记朱继梅,读懂他眼中纯粹的家国赤诚,回望他在平凡岁月中走过的路。
拜访朱老师,是在一个寻常午后。我们登门时,他刚从外看牙回来,头戴灰色鸭舌帽,身着黑色羽绒服,待人温和。几句家常闲谈后,岁月故事缓缓铺展开来。那天,我们不仅记住了那些年的故事,更记住了他那澄澈干净的目光。
【青春立心】
青年朱继梅,是在交大醇厚的学风里扎下根的。那时的交大,门槛高、学得苦,教材英文的,板书英文的,考试题出得刁,一道题能难倒一教室的人。他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,沉静内敛、笃实好学,日复一日,悄悄筑牢了一生的初心与信仰。
毕业那天,他入了党。宣誓仪式是在交大大礼堂里举行的,党旗一挂,誓词一念,仪式简单。可这件事在他心里的分量,一点都不简单——入党不是锦上添花的荣誉,而是郑重的托付,是把自己整个人交出去了。从那以后,他有了一个清晰的声音在耳边——不是风声,而是方向。
入了党,意味着凡事得走在前面,不能等,不能靠,该带头就要带头。后来的几十年,他一步都没有退过。
【千里西行】

1956年8月 上海徐家汇欢送首批赴陕师生
1956年,交通大学正式启动西迁,拉开了中国高等教育史上一次前所未有的战略大迁徙。第二年,朱继梅所在的教研室也接到了通知。
那是一道两难的题。他是家中长子,五个弟弟妹妹全在外地读书,父母年过六旬,上海只剩下他一个孩子。他若走了,父母身边就真的没人了。而教研室20多人中,他又是唯一的党员。
他几乎没有犹豫。多年后他回忆起来,只说那个年代的人想得很简单——“党指到哪里,我们就打到哪里”,不会想太多自己的事。他告别双亲,从黄浦江畔到渭水之滨,登上了西行的专列。火车中间停站但不上人——“因为都坐满了嘛”,专列上都是交大的师生,每人带着学校统一配发的樟木箱,又大又沉,火车走了一天多,从上海直发西安。

西迁途中留影
到站那一刻,眼前是一片完全陌生的黄土地。生活落差是实实在在的——吃穿用度、街市热闹,都比不上上海。但陕西省委很照顾西迁师生,食堂供应大米,教师小食堂还能点菜。这些细节他记得清楚,也从没抱怨过一句。他说,我们是来建设祖国的,不是来享福的,自豪还来不及,哪里会觉得苦。

1957年 交通大学在草棚大礼堂举行开学典礼
【白手奠基】
到了西安不久,他接到了一个新任务——筹建应用力学专业。
彼时的新中国,工科基础还很薄弱,国内应用力学相关领域几乎是一片空白。为补齐工科基础短板、适应国家工业与国防建设需要,高教部决定由交大紧急筹建应用力学专业。学校调他过去,他二话没说,去了。
专业初创,什么都没有——教材没有,师资没有,实验室也没有。学科带头人朱城教授几年前从美国深造回国,学术造诣很深,与朱继梅共同领导建设应用力学专业。
然而,就在专业刚刚召集了几名教师、稍微有点成型的时候,朱城教授突然病逝,年仅38岁。一个刚刚搭起来的摊子,主心骨没了。作为党支部书记,朱继梅只能自己牵头,带着几位年轻党员,把专业继续往前推。
他翻阅了大量国外相关资料,专程赴北京向校友钱学森请教。钱学森是交大毕业的老学长,一听母校来人,格外热情,花了整整半天看他们的教学计划,一条一条提意见。后来他们又拜访了北大、清华的力学专家,一家一家登门,一句一句讨教。参考苏联的办学经验,结合国内实际需求,他们一步步确立了培养目标、教学计划,编写了教材,建起了国内第一所力学实验室。
他本不是学力学的,教的振动力学部分也是从头学起,俄文的、英文的参考书一本一本啃,学了一两年才走上讲台。他不觉得辛苦,只觉得大家都是一样——一批年轻人,一边学一边干,硬是扛起了一个专业。后来从这里走出了高华健、锁志刚、卢天健,“力学三剑客”的名字蜚声海内外。当初那片空白,在西北大地上,被他们一笔一笔填满了。

朱继梅所著教材
【廿载归去】
廿载扎根秦川,青涩青年已成长为学科中坚力量。二十余年风沙磨砺、朝夕耕耘,力学专业枝繁叶茂、根基稳固,形成了成熟的教学科研体系与人才梯队。
朱继梅把人生中最宝贵的时光都给了力学、给了讲台、给了大西北。可这些岁月里,他也把绵长的思念与遗憾悄悄留给了至亲。
他成家晚,30多岁才结婚。爱人在上海,两地分居,本来打算调到西安来,后来调动的事搁置了,一年一年地拖。父母年纪越来越大,身边没有子女照应。他嘴上不说,心里却清楚这份惦念有多重。
1980年,他50岁,专业已经成熟,团队也稳定了。学校体谅西迁教师长期分居的困难,通知可选择返回上海。走的时候他没说太多话——有些话不必说,有些东西也带不走。那些年栽下的树、带出来的学生、建起的实验室,都留在了那里。青春种下去,两鬓添霜时,他回了家。但人走了,根没拔。往后的几十年里,他每一次回望与关怀都在诉说,自己从未真正离开过。
【耄耋回响】
时光流转四十载,他和力学专业的联系从未断过。他常跟学校老师通电话,问专业怎么样了,发展得好不好。得知当初的学科早已落地生根、开花结果,他心里踏实。
2016年,时值西安交通大学建校120周年暨西迁60周年,86岁的他受邀回校参加校庆。走在校园里,他眼里有光。看到自己亲手参与筹建的专业,经过半个多世纪的发展,已经根深叶茂,他心里想,自己还能为这个专业再做点什么。

2016年4月 朱继梅回学院座谈
2021年6月,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前夕,他提笔给学校写了一封信,纸笔寄情,动人心扉:
“值庆祝吾党百年华诞之际,特捐上130万元,作为西安交大应力专业品学兼优清贫学生奖励之用,这是我长期薪金的累积,这样做也了却我长期来的一个心愿,一切委托您们安排处置,在此表示衷心感谢。”
那年他91岁。

朱继梅手书
这些钱,是他从工资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。住在老年公寓,平日里开销不大。提起捐赠,两个女儿也没有反对。“朱继梅教育发展基金”设立后,学校每年都会告诉他资助了哪些孩子——几个博士生、几个硕士生、几个本科生。得知这些孩子正朝着自己的方向扎实迈进,他很高兴。
我们聊到捐赠这件事时,他淡淡地说:“这个也不算慈善吧,我希望有更多的人才能够出来,就是帮帮弟弟妹妹吧。”语气平常,却让人久久难忘。

朱继梅捐赠仪式现场
【梅花无言】

朱继梅
风沙卷过日月,吹开的是一代人的脊梁。回望朱继梅的一生,入党、西迁、教书、捐资——每一步都走得安静而坚定。
采访的最后,我们请他给母校送上一段祝福。他望向镜头,那双眼睛清澈透亮。他说:“值母校130周年校庆之际,我祝福我们西安交大更上一层楼,早日成为世界一流大学。”
就是那一眼,干干净净地望过来,只盛着一份最朴素的情感——那是他们那一代人共有的,对党、对国家、对教育事业最清澈的爱。
岁月无声流淌,时代步履生生不息。西安交通大学的西迁史诗里,从来没有凭空而来的荣光,只有一代代交大人把青春融进大地、把信仰落进实处的默默耕耘。
这样的爱不会随岁月老去,也不会被风沙裹挟。它干净、笃定,直直地穿过砂石,迎向日月,愈久愈暖,愈远愈亮。
不须万语千言,自有暗香静远。朱继梅如素梅立世,于风霜岁月中静默绽放,于平凡岁月中坚守本心。
梅花无言,春风自远。一个听了一辈子方向的人,眼睛是不会浑浊的。当春风把梅香送远,散入山川与人海,那眼底的光便留了下来。
我们希望这动人的光,能永远照亮后辈前行的路。
文字、排版、编辑:王愉微
图片:党委宣传部 航天航空学院
档案馆 基金会
责任编辑:尹承龙